案例撷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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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讲堂
  

G、Y货物买卖纠纷仲裁案

案情
2004年11月19日,申请人G公司和被申请人Y集团经过磋商,决定进行一笔买卖2000吨苯乙烯的交易。Y起草了货物买卖合同,合同中约定:G向Y出售苯乙烯2000公吨,价格为1308美元/公吨,装运条件为CFR中国张家港;合同总金额为2,616,000美元;货物原产地为美国或远东,由卖方选择;若为远东货,装运期不迟于2005年1月10日,若为美国货,装运期不迟于2004年11月30日;付款条件为由买方指定开证行(中国农业银行或中国工商银行)开立自提单日起120天不可撤销信用证给受益人即G公司,以G公司书面装船通知为准。

合同第13条装运条款规定:“卖方须按时在装运期限内将货物由装运港装船并在合理时间内运至目的港。在CFR术语下,卖方应在装船前两天以传真通知买方合同号、品名、发票价格及开船日期,以方便买方安排保险。否则卖方负责赔偿买方由此而引起的一切损害。”

合同第14条装运通知规定:“一旦装载完毕,卖方应在72小时以内以传真通知买方合同号、品名、已装运数量、发票总金额、船名及起航日期等。”

合同中没有明确约定Y的具体开证日期。
Y起草完合同后传真给G,G盖章后回传给Y。

11月22日,Y致函G要求其确认货物原产地,并称,若为远东货,将于装船前15日开证。此后G公司上海代表处经理徐先生亲自造访Y集团,希望双方能签订合同。Y集团在尚未了解租船合约的情况下,在合同上签字盖章并让徐先生将合同带回。

12月3日,G致函Y确认货物发运自美国,但此时已过合同约定的美国货物的装运期。

12月8日,Y将开证申请书交给G审定,此时苯乙烯的市价已经降到了1180美元/公吨。Y没有因美国货已经过了装运期而提出异议。

12月9日,G致函Y,对开证申请书提出修改意见。要求加入“可接受显示卸货港在韩国的提单,可接受任何显示中国张家港为最终目的地的单据”的条款。但经询问银行,Y的开证行表示不能接受G这样的信用证条款。

12月17日上午,G致函Y将美国装运港改为远东装运港,并提出信用证开证条款要求,主要内容为:可接受装运期21天后信用证有效期内交单,并要求立即开证。同日下午,G致函Y说明船资料信息,并要求Y在3个小时内确认。由于Y需确认储罐等问题,3小时内无法完成该工作,所以未予回复。

12月20日,Y被各仓储公司告知储罐紧张,无法为原产于远东的货物安排储罐。

Y于12月21日将无法安排储罐的情况通知了G,并请求延期执行合同,推迟船期至2005年2月底,以便找储罐。并表示,如G接受延期履行,Y将于装船前及时开出信用证。G答复可以帮助Y安排储罐,并提出了三种方案:
(1)继续按合同原定装运期履行;
(2)将合同目的港改为韩国,G负责安排储罐,货物于1月上旬到港后存储在韩国,Y可根据需要随时取货并承担仓储费;
(3)将合同装运条款改为2月底从韩国装船,Y承担从货物到港后至2月底装运前的仓储费。但Y认为其不应承担仓储的额外费用而拒绝了G提出的三种方案。

12月29日,由于Y认为G提出不合理信用证条款才导致双方无法达成一致,信用证无法开出,所以在市价远低于合同价格的情况下Y致函G要求调整价格。此后,G致函Y说明其不同意调整价格,并要Y按其所提出的要求办理。否则就转卖货物并向Y索赔差价损失。

2005年1月10日,为最后的装运期,由于双方依然没有达成一致,所以信用证也没有开出。G决定以Y为被申请人申请仲裁。

【争议焦点】
1.G是否有权改交远东货?
2.G改交远东货后,合同是否终止?
3.合同未能履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到底是谁违约?
4.信用证的开立是否存在障碍?
5.Y提出降价是否是违约、是否是因为不想再履行合同?

【双方当事人主张】
G主张:
1.Y的违约行为导致合同未能履行
首先,Y没有开出信用证。根据合同约定及时开出信用证是Y最主要的合同义务。在买卖合同中,支付货物价款是买方最根本、最重要的义务。在国际货物买卖中,付款义务当然包括实施根据合同或有关法律、惯例规定的步骤和手续,以便支付价款,因此按合同及时开出以G为受益人的120天不可撤销信用证是Y在本合同项下最主要的义务。根据国际货物买卖惯例,开出信用证的义务是先履行义务,除非Y有证据证明G届时将不履行合同交货义务,可行使不安抗辩权,并暂时中止合同的履行,等待对方提供相应的担保,Y应当依据合同约定,在卖方交货前履行其应在先履行的主要合同义务。G有权在发货前确认其将得到货款,而Y无权要求在获知确切的发货日期后才开证。虽然本案合同对Y通过银行开出信用证的最迟期限未做明示规定,但作为买方的Y负有在合同订立后至2004年11月30日前的合理时间内开出信用证的义务,并且,Y提供符合合同约定的信用证是G在装运港交付货物的前提条件。买方完全履行开立信用证义务的认定标准是银行已经按时开出符合合同约定单据条款的信用证。但本案中Y与G所讨论的一直是开证申请书,Y没有证据证明开证行已经开出了信用证。尽管G在本案争议合同订立后多次敦促Y履行其开证义务,并不断地给与宽限期,但直至合同约定的最迟交货期届满,Y始终没有开出信用证。
其次,获得租船合约副本不是Y签订及履行合同的前提条件。Y迟迟不签回其发出的合同的原因,就是发现市场行情的下跌,所谓要等看到租约副本才签署合同的说法,只是期拖延的一个借口,因为合同第15条就有对买方租船条件的具体约定,Y根本无需再通过租船合约来了解相关信息。其次,没有理由要求卖方在合同还没有正式签署并成立的情况下先行签署租约。再次,虽未看到租约,Y还是签订了合同。综上所属,是否获得租约副本对申请人缔约及履行均无任何影响。G向Y提供装运通知也属随附义务,不影响合同的履行。
最后,交货地点与时间的变更不影响合同的履行。第一,在合同明文规定,有权选择其中一个交货时间和地点的情况下,何时做出选择、具体进行哪一项选择与被申请人履行起开证义务没有关系。第二,G将原定的美国货改为远东货,完全是为了给与被申请人更多的宽限期,即是以更大的诚意期待Y履行起开证义务。第三,改变并没有超出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预见的范围。Y在得到没有库容和市价严重下跌的信息后,其要求也只是延期执行合同,而非接触合同,所以其应继续履行合同,即开证。
综上所述,Y未按时开出符合合同约定的信用证构成根本违约,也是导致合同未能顺利履行的根本原因。
2.信用证的开立不存在障碍
首先,合同虽未规定Y开证的明确期限,但根据国际贸易惯例,买方有义务在装船前的合理期限内开证。虽然本案合同因为Y拖延签署而出现开证前货物就已经装运的情况,但Y及时开证的义务并不因G已发货而解除或推迟。Y11月22日及12月21日致G的传真中(“我司将在装船前十五天开立信用证”、“在装船前及时将信用证开出”)可以看出,Y对于在合理期限内开证这一交易惯例也是熟知和认可的。
其次,Y认为货物原产地为确定是阻碍开证的因素之一。但G认为,因为选择性交货条款本就是合同内容的一部分,当事人有遵从和据以履行的义务。并且,信用证中也完全可以照搬该条款,表述为:“if cargo comes from…; if cargo comes from…”。
第三,G认为其改证要求不构成开证的障碍。原因有三 :一,该要求并不违反国际贸易操作的惯例。二,Y所谓的“银行不接受该信用证条款”并不能免除Y的开证义务。三,从证据反映的实际情况看,Y也认为信用证是可以开立的,因为其在12月21日的传真中明确表示“在装船前及时将信用证开出”。
Y主张:

1.G公司的违约行为致使进口合同无法履行 

首先,G没有按照进口合同的规定租船订舱。
本案进口合同所使用的贸易术语是CFR,根据合同规定,G应当在货物装船之前和之后的合理时间内向Y发出装船通知,并在其获知船舶信息后立即通知Y,在Y同意船舶信息后才能装船。而事实上,G在2004年12月3日通知Y货物为美国货;直到12月中旬,G才通知Y其所说的美国货早在11月20日就已装船;直到申请仲裁之日,G也没有告诉Y该批美国货的船舶信息。
其次,G根本没有准备履行合同,所以无法按照进口和同的规定交付“CFR张家港”货物。
Y有证据证明,G签约后非但不准备按照“CFR张家港”的条件交货,还试图通过修改信用证等手段,用一批“CIF/CFR韩国”的货物冒充“CFR张家港”的货物交付给Y。首先,根据G的描述,其履行本案进口合同的行为严重有悖于常理。就在本案进口合同签订之前的2004年11月22日,当Y公司要求G公司提供租船合约副本时,G明确答复:当时还没有确定船只。此后,在长达十余日的时间内,G始终没有通知Y其已经发货。然而,到了2004年12月,G却又突然通知Y货物为美国货并且已经在11月20日装船。上述事实有悖于常理,表现在两个方面,第一,G所谓的发货行为,发生在本案进口合同成立之前。尽管Y于G在2004年11月18日就交易初步达成一致,但当时商定的交易条件为“CIF张家港”,而Y公司2004年11月19日起草的进口合同的交易条件为“CFR张家港”,两者有着本质区别。因此,本案进口合同成立的时间是Y签署该合同的2004年11月23日。试想,G公司怎么可能在合同还没有签订的请况下,就把货物装运发出呢?第二,按照G传真的内容,G早在2004年11月20日就已经将货物装船,却在11月22日告知Y其尚未确定船只。事实上,结合G提出的改证要求,及其在仲裁过程中提供的证据,可以清楚地看出,G根本不想按照“CFR张家港”的条件交货,其所做的一切只是将一批“CIF/CFR韩国”的货物冒充为“CFR张家港”的货物交付给Y而已。
再次,G违反进口合同,试图用“CIF/CFR韩国”货物冒充“CFR张家港”货物,才是事实真相。
2004年12月9日,G对Y的《开证申请书》提出了修改意见。其中G要求在信用证中增加“可接受显示卸货港在韩国的提单”的内容。这一改证要求表明,G公司准备的货物与进口合同规定的“CFR张家港”的货物存在重大出入。
综上三点所述,将G关于货物发运时间表述与其不合理的改证要求以及关于货物的数量检验证明联系在一起,不难看出G所谓的履约的真实情况:G没有按照进口合同规定的“CFR张家港”的条件履约,只是试图通过修改信用证的方式用一批早已发运的“CIR/CFR韩国”货物冒充进口合同项下“CFR张家港”货物交给Y公司而已;在这样的情况下,G是不可能履行“获得Y公司的认可――租船订舱――装船并发出装船通知”的合同义务的,因此其违反租船订舱的义务是必然结果。G的冒充货物、违反租船订舱义务的行为,直接导致了本案合同项下信用证无法开出,进口合同无法继续履行。
2.Y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双方未就合同变更达成一致之前Y无开证义务。
在2004年12月17日G声称其已决定将货物原产地由美国变更为远东之后,Y没有继续开证的义务。理由有三:
一,尽管G在货物原产地的问题上拥有选择权,但其不应拥有反复选择的特权。所谓选择权,是指当事人根据自己的需要,在若干个备选对象中挑选出其中之一的权利或自由。当事人在行使选择权选中一个对象时,实际上也就同时放弃了其它的备选对象。
就本案合同而言,卖方在货物原产地事项上拥有选择权,在卖方行使该选择权之前,合同的标的物、交货的期限等重大问题都是不确定的,这些选择权一经有效行使,即应不复存在,否则合同的确定性就得不到保障,这对于合同对方而言是不公平的。在本案进口合同的实际履行过程中,G在2004年12月3日通过传真行使了这种选择权,进口合同的标的物已经不可逆转的确定为美国货了,而交货的期限同样不可逆转的确定为2004年11月30日前了。更为重要的是,在2004年11月30日前交付美国货的合同,正是因为G的严重违约行为才无法继续履行下去的。在这种情况下,如仍认为G有权反复变更货物的原产地,是对Y的不公平。所以,对于G2004年12月17日关于变更货物原产地的传真,即使在不考虑G真实意思的情况,至多只能认定为G关于变更合同的建议而已,并非再次选择货物原产地的决定。
至此,原先内容确定的,G在2004年11月30日志前交付美国货的进口合同,已经因为G的违约行为而无法继续履行,其项下的权利义务也已经终止。2004年12月17日之后,为了能促成交易,双方又对新的条件进行了协商。协商过程中,为了方便起见,双方确实存在援引原先进口合同部分条款的情况,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是在继续执行原进口合同,更不意味着原进口合同中的权利义务对双方仍有约束力。因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都是要变更进口合同。
二,从协商过程可以清楚地看出,Y与G的真实意思都是要变更进口合同,而不是在远东货的前提下继续履行原合同。
倘若事实如G公司所说,即G再次有效的行使了选择权,Y同意继续执行原进口合同的话,那么双方当事人2004年12月17日之后的协商都应当在一个前提下进行,即“货物的原产地在远东”。然而,事实并非如此,2004年12月21日,在收到了Y公司传真后,G主动提出了交付美国货的建议。
2004年12月21日,G公司在传真中提出了三种合同变更方案供Y选择。其中,第二中方案为:2005年1月上旬以CFR/CIF韩国交货......同时,根据G2004年12月12日及20日的传真,G所提到的远东货就是韩国货。这就意味着,G提出的“CFR/CIF韩国交货”必然不是其所说的远东货。因为该批远东货为韩国货,如果G公司所指的是远东货的话,其应使用“FOB韩国交货”的措辞。对于常年从事国际贸易的G,应当排除贸易术语使用错误的可能。又鉴于G在2004年11月20日发运了一批卸货港在韩国的货物,Y公司有理由相信,G第二种变更方案所指的正是该批美国货。对于Y和G这样的贸易商,而非生产商而言,远东货与美国货之间是存在着本质的区别的,因为原产地方式任何混淆,都有可能招致下家的索赔。
从上述事实可以看出,根据G的真实意思,双方当事人所讨论的只是如何通过变更合同,将生意做成而已,并非是要继续履行原合同。既然双方只是在讨论如何变更合同,而始终未就合同变更事项达成一致,那么Y公司并没有承担新的开证义务,进而也就不可能存在违约行为了。

【仲裁庭意见】
关于违约责任:
G于2004年12月3日告知Y合同项下货物为美国货,根据合同规定,G最迟应于2004年11月30日前装运。尽管G在其2004年12月9日和12月13日致Y的传真中提到货物已装船,但G并没按照合同要求履行相应义务。在CFR术语条件下,G应在装船前2天以传真通知Y合同号、品名、发票价格及开船日期;装运完后,G应在72小时以内以传真通知Y合同号、品名、已装运输量、发票总金额、船名及起航日等。G并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履行自己的装船义务和通知义务。
合同中并未对Y开立信用证的具体时间作出约定,仅规定以G书面装船通知为准。因此,Y开立信用证要以G选择的货源及装船通知为前提。否则无法确定信用证具体条款。根据上述分析,G违反了合同规定的装船义务和通知义务。
然而,Y并未对G在履行合同中出现的违约行为提出异议,而是接受了G提出的货物来自美国和其它要求的通知。合同改为交付远东货后,Y要求将装运期推迟至2005年2月下旬,并承诺在装船前及时开出信用证,G对推迟装运期的要求予以认可,但要求Y在装船前开出信用证。仲裁庭认为G的要求是合理的,Y也是如此承诺的。但Y始终未开出合同项下信用证,致使合同落空,Y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关于仲裁请求:
在合同履行过程中,G在选择美国货时未能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履行自己的装船义务和通知义务,在合同改为交付远东货后,双方通过往来函件又同意将合同货物的装运期推迟至2005年2月下旬。因此,应以2005年2月底时货物的市场价格作为计算本案申请人差价损失的基础。2005年2月底苯乙烯的进口市场价格为1260美元/公吨,所以Y应当赔偿G的损失为96,000美元(1308美元/公吨减去1260美元/公吨再乘以2000吨)。

【小结】
在国际货物买卖中,双方所签订的合同对合同双方有着直接的约束力。因此当双方产生贸易纠纷时,一旦国际贸易相关条约对于合同双方的特定义务没有明确规定时,仔细的研究合同里每一条所约定的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以及仔细揣摩双方在签订合同时的合同目的是在解决纠纷时最重要的工作。
在本案中,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卖方的装船和通知义务,因此不管在双方贸易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样的突发状况,当卖方没有按时履行其装船和通知义务时,其行为违反了合同的约定,就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此外,相对于卖方最基本的装船和通知义务,买方的义务之一就是在装船前开立信用证。由于开立信用证是整个货物买卖中很关键的一个步骤,决定着卖方能否顺利获得相应货款,此种义务作为买方的最基本的义务,除非卖方有严重违约行为,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买方有义务在合理期限内开立信用证。